临近中午，阵地上枪声逐渐停歇，对面轰炸了一上午的火炮也终于熄火。
按计划，十一军应当已经截断苎麻店补给线。
城内补给线断了炮火还如此猛烈，那就只有一种情况，对面炮兵累了......
这是杨四海在打给唐伯仁的电话中讲出的判断，那语气我见犹怜。
杨四海的炮兵连，备弹总数还没有对面半小时打的多。
经过一上午的战斗，唐伯仁已经基本摸清了奉军的战斗风格，比北洋另外两个分支强。
奉军作战以静态防御为主，火力密度高但战术僵化，标准的一战前思维军队。
三团攻破第一道防线时，第二道防线居然没有派兵支援，炮兵与其他兵种协同能力缺失，往往部队已经冲过去了炮击才会到达。
而且对方机动作战的能力极低，手雷配置稀少，一个连才装配一挺轻机枪。
对这种敌人就该灵活穿插、以快打慢。
但在城墙视野之下，怎么穿插？
门外一声“报告”，打断了唐伯仁的思绪，他索性放下放下笔，停止勾勾画画。
来人是三团的上尉军医官李东来，皮肤白皙帅气，就是总冷着脸，身上白大褂已经变成红大褂。
“现在已经是5月了，战死士兵尸体会很快发臭，滋生疫病，希望团长尽早处理。”他说着递过去一张报告单。
“唔。”
“你得重视这件事！我们的药物和资金有限，不能在浪费在这上面。”
唐伯仁抬起头，嘴角微微翘起。
不错嘛，知道从三团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了。
“李长官有什么建议？”唐伯仁调笑道。
李东来面色依旧冷峻，认真道：“你在无湖做的很好。”
得，知道这小子为什么在弋矶山医院受排挤了。就凭这颜值，他但凡会说话，早被人捉婿 了，哪会跟着自己到处风餐露宿。
“你一共处理多少伤员？”
“有四人没救过来，二十三人重伤残，其中......”
“死亡人数？”
“共计五十五人。”
报告单细致明确，不愧是从医的。
唐伯仁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却什么都没写。
“好，我现在就安排。”
他带着李二牛趟过河，找到正吹着牛的罗同。
“团长，你怎么来了？”
阵地上，几十名士兵正端着枪，监督被抓的奉军俘虏四处抠人，从土里，战壕墙壁上。
他们将挖出来的人或人形物体搬运到两条防线中间，旁边还躺了一地伤兵。
“不错，知道主动干活了。”
罗同像是根本没听到他话里的调侃，兴冲冲道：“你说等打完奉军，是不是我也能升职到团长？”
“我看白坤那孙子不爽很久了！奈何那小子是个二代，职位蹭蹭涨。”
唐伯仁没接话茬，只是侧身看着远处奉军伤兵和尸体。
随着北伐推进，大量的部队被消灭、收编和整编，到处都需要专业的军校毕业生。
那时候一战之功甚至远超某些军校生十年蝇营狗苟，就像罗同眼前的自己，站在风口，成为风口上的猪。
可惜，派系快速扩张期已经结束了。
奉系是块骨头，不是肥肉。
“先别扯这些没用的，找个俘虏去通知北边过来收尸，不然明天这地方就没法呆了。”
罗同嘿嘿笑着立刻去安排。
过了中午，北方又响起枪炮声，城南河畔却诡异的安静，双方都很默契。
下午，第二条防线派来许多民夫，扛着镐头、铁锨，就地挖掘大坑，直接将尸体全埋了。
而且填埋程序相当规范，一层尸体一层石灰......
对面挖着坑，三团这边趁着南风也开启遗体处置流程，只不过这边是火化。
三团士兵没用俘虏来干这个活，依旧是亲自动手。
“老哥。”说出这俩字，俘虏顿了一下，他现在不是兵了，是俘虏。
于是他立刻改口：“军爷，您这边处理死尸为啥用烧的，而不是埋了？”
埋只需要一个坑，省力省钱又方便。
“我们团长在山里建了一座陵园，死了的弟兄都会火化运到那里下葬。”
“军爷”脸上居然有点小骄傲。
周围几个俘虏看着卷起的浓烟，有些出神。
数十分钟后，一股极其浓烈、油腻且甜腻的恶臭飘散开来，即便现场刮着的南风带走许多烟尘，那种味道依旧极具穿透力，粘稠且令人终生难忘。
不少士兵直接原地呕吐，中午吃下的肥肉片像空气中的味道一样，疯狂刺激着他们的肠胃。
俘虏们更是吐出了酸水。
或许是被那天的尸臭刺激到了，连续数日，城南阵地上双方居然诡异的保持着停火。
......
后方火车站。
“军长，友军派人来问为何我方没有继续进攻。”参谋也奇怪，军长为何纵容那小子。
“哦？”
从他这的位置听，北方全是炮声。
“我方顶在前面的是二师徐虎和一师的唐伯仁，这四五天他们都没有持续进攻。”
是这爷俩？
刘毅夫不自觉的轻笑一声。
“叫他们师长带上这俩混球给老子跑步过来！我倒要看看谁给他们胆子战场抗命。”
三十六军军部就在火车站旁，左中右三路军队的物资补给和伤员输送，都要从此经过，各方作战烈度，他了如指掌。
几分钟后，唐明廖大石带着那爷俩来到司令部。
“战场抗命，目无军纪，来人，把他俩给我拖出去！”
那参谋立刻带人进来，将唐伯仁和徐虎摁在地上。
唐明和廖大石不知道出了什么情况，紧张懵圈的看着军长。
“冤枉，军长，我冤枉。”
虽然徐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不妨碍他先扯着嗓子干嚎，对于打了十多年仗的老兵，这是基本素养。
唐伯仁却像个傻狍子，被摁在地上眼睛眨呀眨的，平时那对时局和战局的惊人分析能力全都消失不见。
“哼！冤枉？”刘毅夫给自己点上一支烟，慢悠悠道：“说说看，你哪儿冤枉？”
呃......
徐虎顿时傻眼，这我哪儿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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